国庆假期的第二天，江见夏书桌上摊开的英语试卷被窗棂分割成明暗相间的格子。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是房间里唯一的节奏，偶尔被窗外几声零星的鸟鸣打断。

她揉了揉发涩的眼角，生物笔记本边缘密密麻麻的注解和化学方程式还残留着昨夜的痕迹，但此刻占据她全部心神的是那些曲折的阅读理解长句——她不想让假期里在补习班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那点语感轻易溜走。

外婆家老式挂钟的滴答声仿佛还在耳畔，妈妈温语推门进来时带起一阵细微的风，吹动了桌角那本摊开的《五三英语》。

“粼粼，收拾一下，我们去看外婆，中午在那吃饭。”温语的声音带着一贯的温柔，手指轻轻拂过女儿扎起的马尾辫，“眼睛都看红了，歇会儿。”

“嗯，马上好。”江见夏应着，小心地合上习题册，把散落的试卷按科目归类收进书包夹层。

指尖触碰到冰冷的手机屏幕，她顺手拿起来塞进外套口袋。

通往城郊的公交车摇摇晃晃，窗外掠过成片金黄的稻田和点缀其间的农舍，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成熟庄稼的干燥气息。

江见夏靠着车窗，看电线杆的影子在田间快速交替。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连续震动起来，嗡嗡声在相对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有些突兀。

她掏出来，屏幕被程橙的QQ消息刷满了。

【欧润几】：夏夏！在吗在吗？急！！！

【欧润几】：救命啊！从早上开始就好多人加我QQ！

【欧润几】：一堆乱七八糟的申请，备注里还有骂人的！

【欧润几】：说什么“廉价的”、“眼光真差”、“活该”……靠！我干什么了？！

【欧润几】：我现在连好友申请都不敢点开看了，心慌得要命！

【欧润几】：你知道怎么回事吗？是不是有人恶作剧啊？

字里行间透出的惊慌失措像冰冷的针，瞬间刺穿了车厢里秋日暖阳的宁静。江见夏的心猛地一沉，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敲击。

【西瓜汁】：橙子别慌！我马上看！

【西瓜汁】：你先别通过任何陌生人申请，也别理那些消息！

她立刻切到QQ空间，点开那个几乎全校学生都关注的置顶账号——“南城树洞”。

页面加载的几秒空白，让她的呼吸都屏住了。

最新一条动态，发布于五分钟前，头像和ID都陌生，但内容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重磅炸弹，瞬间在她眼前炸开刺目的水花。

标题触目惊心：【扒一扒高三某陆姓体育生脚踏N条船的“光辉事迹”，求锤得锤！】

下面附着一张长截图，明显是某个贴吧问答页面的局部。

一个匿名的提问者问：“怎么做到同时谈几个女朋友还不翻车？”

一个ID为“追风少年L”的用户，顶着陆骁常用的一个篮球明星动漫头像，洋洋洒洒写了大段回复：

“……这有什么难的？核心就俩字，‘信息差’！时间管理都是虚的，关键是把人‘标签化’。比如A是‘解语花’，跟她聊人生聊理想，显得你深沉；B是‘小太阳’，带她疯玩疯闹，显得你活力；C嘛……（此处省略若干字）……得让她们觉得你给她们的是‘唯一’，是‘特别’。分组是基础操作，聊天记录定期清理是必修课……最近同时在搞的三个，一个高三的，有点粘人但好哄，一个高二的同级，脾气冲但够辣，还有个高一小妹妹，单纯好骗……证明？呵，联系方式甩下面，自己去看她们空间，是不是美女不就知道了？哥这日子，美滋滋……”

截图特意圈出了这个“追风少年L”在回答末尾贴出的三个QQ号码。

虽然打了薄码，但那串数字的轮廓，江见夏一眼就认出其中一个正是程橙的QQ号！

截图下方，发这条树洞的楼主附上了大段文字，怒火几乎要冲破屏幕：

“我是他高二那个‘脾气冲但够辣’的前女友！这个回答是他几个月前在‘情感交流吧’发的，当时没几个人看。结果不知道被哪个缺德的挖坟顶了上来，这两天突然爆火！我们三个女生的QQ都被挂出来示众了！无数人跑来加好友，就为了看看‘被脚踏几条船的美女’长什么样？还有人发恶心的骚扰信息，骂我们‘廉价’‘活该’！陆骁，你真行啊！为了在网上吹嘘你那点可怜的虚荣心，就把女生的隐私和尊严当垫脚石？你他妈还是个人吗？！大家看清楚这个渣滓的真面目！求扩散！别让更多姐妹上当！”

一股冰冷的怒火瞬间从江见夏的脚底直冲天灵盖，烧得她指尖都在发麻。

她死死攥着手机，指关节用力到泛白，屏幕上的文字像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扎进眼里。

车厢的晃动，窗外的风景，母亲在身边翻动杂志的细微声响，全都模糊褪色，只剩下胸腔里那团熊熊燃烧的、名为愤怒的火焰，灼烧着她的理智。

就在这时，树洞页面自动刷新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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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新的置顶评论被顶了上来，ID是“跑道上的小透明”，头像是一个女孩跑步的剪影。

“我是那个高一的学妹！【被蒙蔽的眼】姐姐说得千真万确！我刚刚看到这条树洞，气得浑身发抖！我一直以为他和程橙学姐早就分手了，是学姐在纠缠他，他才心情不好找我倾诉的！现在才知道自己被骗得团团转！我有证据！”

下面附上了九张长截图，全是QQ聊天记录。

时间跨度正是陆骁和程橙“冷处理”的那段日子。

截图里，陆骁的头像闪烁着：

【L】：唉，又吵了，烦死了。

【跑道上的小透明】：啊？又和学姐吗？还没说清楚？

【L】：别提了，她根本听不进去，就认定我跟别人有什么。我都说了八百遍早分了，是她放不下。

【L】：还是跟你聊天舒服，没那么多事。

【跑道上的小透明】： 学长你别不开心啦……

【L】：还是小学妹懂事。放心，我跟她真没什么了，就是她老找我，碍于情面不好太绝。

【L】：等这次比赛完，我彻底跟她讲清楚。

……

【L】：今天训练看到你跑得真快，未来可期啊！[加油]

【跑道上的小透明】：谢谢学长！是学长教得好！[可爱]

记录里，“程橙纠缠”、“已分手”、“碍于情面”、“彻底讲清楚”等字眼被截图者用醒目的红色线条反复圈出标注。最后一张截图，是学妹刚刚发出的愤怒宣言：

“@追风少年L 陆骁！你利用我的信任，把我当傻子耍！还污蔑程橙学姐！你这种人渣根本不配待在田径队，不配待在南城中学！我为自己曾经的盲目道歉！@欧润几 程橙学姐，对不起！我也是受害者，被他骗了！”

“啪嗒。”

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砸在江见夏紧握的手机屏幕上，晕开一小片模糊的水渍。

她这才惊觉自己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不是悲伤，是极致的愤怒和替好友感到的锥心刺骨的痛！她甚至能想象出程橙此刻独自在房间里，面对那些汹涌而来的、带着恶意窥探和辱骂的好友申请时，是怎样的孤立无援和惊恐。

她颤抖着手指，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敲击屏幕。

【西瓜汁】：橙子！！别怕！我看到了！是陆骁那个王八蛋！他在贴吧造谣，把你QQ挂出去了！还有那个学妹，也被他骗了！

【西瓜汁】：树洞炸了！都在骂他！你千万别看那些垃圾消息！

【西瓜汁】：等我！我马上想办法！

消息刚发出去，几乎是下一秒，树洞的主贴再次更新！一条新的、来自“欧润几”的评论被顶到了最前面，后面跟着一个鲜红的“爆”字标签。

程橙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