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深市，星火科技产业园，顶层天台。

发布会结束后的第七天，晚上十一点。

十二月的夜空清澈得不像话，星星一颗一颗钉在黑丝绒般的天幕上，冷风刮过天台，带着远处工业区淡淡的硫磺味。林烨靠着护栏，手里拿着一罐啤酒——不是高档货，是长风厂区小卖部最便宜的那种，三块钱一罐，铝皮冰得扎手。

天台门被推开，陈薇走出来，手里也拿着一罐啤酒。她走到林烨身边，没说话，只是和他并肩站着，看向远处的城市灯火。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预订数破十五万了。”

“嗯。”

“德国那边追加了三万台订单。古斯塔夫说，欧罗巴的经销商快把电话打爆了。”

“嗯。”

两人沉默地喝着酒。夜风很凉，但啤酒入喉的灼热感，驱散了那份寒意。

“八年了。”陈薇突然说。

“嗯。”

“八年前这时候，你在干什么？”

林烨想了想：“在华光电柜台里，焊第二个脑环指环。吴坤带人来要债，我把指环给他看，说这东西能值两万。他不信，我当场演示，他傻了。”

陈薇笑了：“然后呢？”

“然后他借了我十万，条件是七天后还二十万。我说行。”

“你真还了？”

“还了。”林烨也笑了，“第七天，我拿着改造好的三百台iPad去找他，一台卖三千，净赚九十万。他当时看我的眼神……像看妖怪。”

笑声在夜风里飘散。

“那时候，”陈薇轻声说，“你想过会有今天吗？”

林烨沉默了很久，然后摇头：“没想过。那时候只想活下去，想把债还清，想证明自己不是废物。”

他顿了顿：“但有时候……路走着走着，就宽了。”

正说着，天台门又被推开。

吴坤、周伟、秦风、李晶、徐江……十几个人陆续走出来，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啤酒或饮料。最后面是汉斯，德国老头居然也来了，穿着厚厚的羽绒服，手里端着一杯热茶——他不喝酒。

“哟，都来了？”林烨笑。

“庆功宴还没完呢。”吴坤一屁股坐在水泥墩上，“食堂张师傅炖了一大锅羊肉，说等你们下去吃。”

“等会儿。”林烨说，“先在这儿吹吹风。”

一群人就这么散开，有的靠着护栏，有的直接坐在地上。没人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夜景，喝着各自的饮料。

产业园的灯火在脚下铺开——研发楼还亮着几扇窗，长风厂区的生产线已经熄灯，但保安巡逻的手电光像萤火虫一样在黑暗中移动。更远处，临深市的霓虹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河，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汉斯走到林烨身边，用生硬的汉语说：“林，我下周回德国。”

“不多待几天？”

“待够了。”汉斯笑了，“再待下去，我的胆固醇要爆表了。张师傅的麻辣香锅……太危险了。”

林烨也笑：“那欢迎随时回来。”

“我会回来的。”汉斯认真地说，“欧罗巴和星火的联合实验室，明年三月在慕尼黑启动。古斯塔夫让我负责，我说行，但条件是——每年要有两个月来临深。”

“为什么？”

“因为这里……”汉斯想了想措辞，“有活着的感觉。在德国，一切都是规划好的，精确的，但……死气沉沉。在这里，你们总是能即兴发挥，总能找到办法。”

他顿了顿：“这很好。”

周伟走过来，递给汉斯一罐啤酒：“老头，以茶代酒不够意思。”

汉斯接过啤酒，犹豫了一下，然后拉开拉环，仰头喝了一大口。喝得太急，呛得直咳嗽。

周围人都笑了。

“汉斯先生，”李晶问，“您觉得我们下一步该做什么？”

汉斯擦擦嘴，思考了几秒：“你们已经做出了世界上最好的电动车之一。但车……终究只是车。”

他看着林烨：“林，你还记得吗？三年前你跟我说，你想做的不是车，是‘移动的智能空间’。”

“记得。”

“那现在呢？”汉斯问，“车造出来了，然后呢？”

林烨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天台边缘，双手撑在护栏上，看着脚下的灯火。

“汉斯，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把公司叫‘星火’吗？”

“星星之火？”

“对，但不止。”林烨转身，背靠着护栏，“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但燎原之后呢？是烧光一切，变成灰烬？还是……点燃更多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