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一瓶水

谢傀临阵反水,刀斩同门,又逼退玄零派探子,甚至保下了那个无关的流浪汉。这几件事,像几块沉重的石头,接连砸进我们对他原本“玄阴派清道夫”的认知泥潭里,溅起浑浊的泥水,让底下的东西隐约露出来一点,却又看不分明。

他不是一条道走到黑的那种人。这点几乎可以肯定了。

但疑虑的藤蔓依旧顽固地缠绕在每个人心头,勒得人呼吸不畅——他为什么救我们?是玄阴派内部的权力倾轧,让他借刀杀人?还是朱老板更阴险的苦肉计,派他潜入我们内部?他体内那要命的“血毒蛊”反噬如此剧烈,是真是假?会不会是某种我们不了解的控心术或者追踪手段?

问题像杂草一样疯长,没有答案。

可现在,现实冰冷地摆在眼前:他需要帮助,咳血不止,气息奄奄,再拖下去恐怕真要死在这里;而我们,站在道德的悬崖边,需要立刻判断,眼前这个危险的、浑身是谜的“叛徒”,值不值得,该不该,冒着巨大的风险,伸出援手。这援手,可能是一根救命稻草,也可能是一根引爆我们自己棺材的引线。

我弯腰,从散落在地的装备包侧袋里,抽出一瓶普通的矿泉水。透明的塑料瓶身,里面晃荡着清澈的液体,瓶盖密封完好。

握紧冰凉的瓶身,我一步步朝他走过去。

脚下踩过碎石和凝固的暗红色血洼,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离他大概三四步远的地方,我停下脚步。这个距离,是潜意识里划定的安全界限,进可攻退可守,足够我对他任何暴起发难做出反应。

他似乎听到了逼近的脚步声,费力地、几乎是挣扎地抬起沉重的眼皮。那双眼睛因为极致的痛苦和大量失血而显得有些涣散,失去了部分焦距,但底子里那种属于掠食者的、野兽般的警惕却丝毫未减,像一头身受重伤、蜷缩在岩石缝隙里,对任何靠近的影子都龇出染血獠牙的孤狼。然而,在那浓得化不开的警惕深处,我好像……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觉的茫然。一种脱离了熟悉轨道后,不知该去往何处、该相信什么的空洞。

我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干涩,脑子里瞬间闪过好几个盘旋已久的问题。

‘你为什么帮我们?’

‘你到底想要什么?’

‘你跟朱老板,跟玄阴派,究竟有什么恩怨?’

可所有的问题,在看到他此刻状态的瞬间,都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问不出来。

他现在这副样子——蜷缩在那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拉风箱般的杂音和血腥味,咳出的黑红血液把胸前深色的衣料浸染得一片狼藉,靠着冰冷锈蚀的集装箱才能勉强维持坐姿,仿佛一阵稍大点的风就能将他最后一点生命之火吹熄——现在问这些,有什么意义?他有力气回答吗?就算他挣扎着回答了,那充斥着痛苦和混乱的只言片语,我能相信多少?

有时候,最原始本能的行动,比任何精巧的语言都更有力量,也更能传递难以言说的意图。

我弯下腰,没有选择直接递给他——那动作太具侵入性,可能引发他过激的防御反应——而是将手中那瓶透明的、包装完好的矿泉水,轻轻放在相对干净一点的地面上,然后用手掌向前一推。

瓶子咕噜噜地滚过粗糙不平、沾满污秽的地面,带着清晰的摩擦声响,划出一道短暂的直线,准确停在了他沾满泥污的靴尖前。

他明显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