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蝉鸣声中,《帝国铁路管理通则》的细化和落实,如同一台精密的机器,开始在各个层面咬合运转。然而,新旧观念的碰撞,利益格局的重塑,也使得这台机器内部发出了不可避免的摩擦声,显露出细微却深刻的裂痕。
保定清苑县,那条短途货运支线的勘测已近尾声,即将进入实质性的物料采买与施工阶段。按照《通则》及附属《物料采买与营造标准》的规定,所有铁轨、枕木、道钉乃至施工工具,都需采用格物院制定的统一规格,并由铁路总调度衙门核准的工坊供应。
这一日,韩承带着格物院下发的标准图册和核准工坊名录,拜会了清苑知县,商议物料采办事宜。王知县捻着胡须,看着名录上那些大多位于京畿、甚至远在辽东的工坊名字,眉头渐渐皱成了疙瘩。
“韩管事,”王知县放下名录,面露难色,“这……恐怕不妥吧?我清苑本地,便有数家不错的铁匠铺和木工作坊,手艺世代相传,远近闻名。若按这名录,舍近求远,这运费成本岂不徒增?再者,本地匠户失了这桩生意,难免心生怨怼,于地方安定不利啊。”
韩承早已料到会有此一问,他不慌不忙地翻开标准图册,指着一处道钉的尺寸和强度要求:“县尊大人请看,此道钉需承受千斤拉力而不断裂,材质、淬火工艺皆有定规。非是鄙人信不过本地匠户,实乃铁路关乎人命安全,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若用不合标准之物料,一旦行车出事,责任谁担?”
他又拿出另一份文书,是西山矿运支线使用标准化物料后,维修频率和成本大幅下降的数据对比。“大人,初期采买成本或许稍高,但长远来看,标准统一,部件通用,维修更换便捷,总体成本反而更低。且核准工坊之价格,亦受衙门监管,断无虚高之理。”
王知县盯着那些冰冷的数据,脸色阴晴不定。他何尝不知其中道理?只是这“标准”二字,触动的不仅是几个匠户的生意,更是他作为地方官,在本地事务上的话语权和那些心照不宣的“常例”。若一切皆按京城的“规矩”来,他这知县,与泥塑木偶何异?
“韩管事所言,确有道理。”王知县最终叹了口气,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只是……兹事体大,容本官再与县中耆老、匠作行会商议商议。”
韩承知道,这已是对方能做出的最大让步,或者说,是另一种形式的拖延。他不再强求,起身告辞:“那便有劳县尊大人费心。只是工期不等人,还望大人早做决断。”
几乎与此同时,西山格物书院内,也爆发了一场关于“规矩”的争论。
事情源于一次机车转向架的试制。按照沈云漪主持制定的标准图纸,转向架的几个关键连接部件,需要使用一种新型的合金钢,并进行特定的热处理。然而,负责具体铸造的,是一位从工部借调来的老匠头,姓胡,手艺精湛,却极其固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