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上眼,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再开口时,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
“盛京……守不住了。”
这几个字,像有千钧重,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大玉儿的身形明显晃了一下,她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身边的桌角。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汲取力量,声音带着一丝侥幸的试探:
“当真……再无他法?那魏渊……听闻讲究仁义礼智信。若我们此时遣使,诚心请降,或许……或许能换得一线生机,保全宗庙……”
“请降?!”
多尔衮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大玉儿,像是被这个词刺痛了最敏感的神经。
他情绪激动,声音不由得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愤怒:
“辽阳城下、十里河边,我们折了他们多少兵马?那魏渊是什么人?是踩着尸山血海爬上来的枭雄!他岂是那等妇人之仁之辈?!就算他一时心软,大明朝廷呢?那些恨不得食我族肉、寝我族皮的文官御史呢?投降?那不是求生,是自寻死路!是把我爱新觉罗全族,把皇上,把你我,都亲手送到断头台上去!”
他霍地站起身,几步走到窗前,猛地推开窗扇。
夜风瞬间灌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曳,也吹动了他散乱的鬓发。
他望着外面漆黑一片、如同巨兽潜伏的夜空,仿佛能看到明军联营的灯火正在逼近。
他的背影僵硬,语气变得斩钉截铁,像是在说服她,更是在说服自己:
“必须走!趁现在包围圈还没合拢,我们立刻北撤!回赫图阿拉,回长白山老家!只要八旗的根本还在,就有重整旗鼓的一天!”
“北撤?”
大玉儿的声音也变的尖锐起来,充满了难以置信,
“回到那冰天雪地、缺衣少食的苦寒之地?十四爷!你和先帝,是从那里拼杀出来的,我知道你不怕苦!可你看看现在!看看盛京城里这些王公贝勒,看看他们娇生惯养的福晋格格,还有那些早已习惯了关内富庶生活的八旗兵丁!你问问他们,还有多少人愿意抛下这好不容易得来的荣华富贵,跟着你去过那种餐风饮宿、朝不保夕的苦日子?”
她的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地涌了出来,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声音里带上了哭腔,那份一直强撑的镇定彻底崩塌:
“还有……还有福临,我们的皇上……他才那么小,身子骨又弱,怎么经得起那千里跋涉、塞外的苦寒?我们……我们早就不是当年的我们了,我们回不去了,十四爷!”
那句“我们的皇上”和“回不去了”,像两把钝刀,狠狠剜在多尔衮的心上。
他当然知道她说的句句是实。
他想起那些在盛京养尊处优、早已没了锐气的宗室,想起士兵们对关内生活的留恋。
他何尝想带着他心爱的女人和年幼的侄子去承受那颠沛流离之苦?
他多想给她和福临一个安稳的江山!
这一刻,他作为男人的柔软、作为保护者的愧疚,几乎要冲垮他作为统帅的决断。
多尔衮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背对着她,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拳头在袖中紧握,指甲深深掐入了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