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管事已经在等着了,手里捧着一沓账册。
“小姐,今天的——”
“给我吧。”
她接过账册,走进账房,开始新的一天。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后院的石榴树上。枯枝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声响。
那棵石榴树没有再发芽。
可那颗小小的紫玉,被她收在贴身的荷包里,藏在心口的位置。
有时候夜里睡不着,她会把它拿出来,对着月光看一看。
月光透过紫玉,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淡紫色的光。
像他看她的眼神。
很深,很轻,很柔。
带着一点点疲惫,一点点怀念,一点点她终于懂了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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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气断绝后,世间再无修行一说。
紫儿没有回青山宗。她留在紫府,守着那片从祖上手里传下来的家业。
石榴树还在,只是再也没开过花。她请人来瞧过,说是根朽了,活不了几年。她便不再管它,任由它立在那里,春夏秋冬,枝叶一年比一年稀疏。
那颗紫玉,她一直收着。
没有戴在手上,也没有放在匣子里。她用一块素白的绢帕包着,压在枕下。夜里睡不着时,便取出来,握在手心里,对着窗外的月光看一看。
小主,
月光透过紫玉,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淡紫色的光。
和很多年前他看她的眼神一样。
很深,很轻,很柔。
灵气断绝后第七年,她父亲走了。
那几年他的身体一直不好,紫儿请了许多大夫,抓了许多药,都没能留住他。临走那天,他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半天,却只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紫儿……好好的……”
她点点头。
“爹,你放心。”
他闭上眼睛。
紫儿跪在床边,跪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身,走出门,开始操持丧事。
她没有哭。
从那天起,她没有再哭过。
灵气断绝后第十五年,紫儿回了一趟青山宗。
山门还在,只是破败了。石柱上的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门后的台阶长满了青苔,一直延伸到云里。
她站在山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她抬脚,一步一步往上走。
台阶很长,她走几步就要歇一歇。没有人牵着她的手,没有人停下来等她。她只是自己走,一步一步,慢慢往上爬。
她去了次峰。
那间小院还在,只是空了很久。院门半掩着,她推开门走进去。
石榴树已经枯死了。枯枝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只瘦骨嶙峋的手。窗台空着,那盆兰草早不知去向。
她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推开屋门,走进去。
屋里积了厚厚的灰。床榻、书案、椅子,都蒙着一层灰白色的尘。她走到窗边,推开窗。
阳光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金色。
她站在那里,望着那层光,很久很久没有动。
然后她低下头,从怀里取出那块素白的绢帕,打开。
那颗紫玉静静躺在帕子里。
很小的一颗,比小指甲盖还小。可握在手心里,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跳。
她把它贴在额头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很多很多年前,青石阶上,他牵着她的手,一步一步往上走。
“还有多远?”她问。
“快了。”他说。
“掉下来怎么办?”
“我拉着你。”
她睁开眼睛。
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笑了笑,把紫玉重新包好,收进怀里。
然后她转身,走出门,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她没有回头。
灵气断绝后第三十年,紫儿老了。
头发白了,眼角的皱纹深了,走路也没有从前快了。她把紫府的生意交给下面的人打理,自己留在老宅里,守着那片院子。
石榴树早就没了。她让人把枯死的树干砍了,在原来的地方种了一棵新的。新树还小,才到她腰那么高,枝干细细的,风一吹就晃。
她每天早起,会给小树浇浇水,然后在树下坐一会儿。
坐着坐着,就会想起一些事。
想起六岁那年,第一次见到他的那个下午。
想起青石阶上,他牵着她的手,一步一步往上走。
想起他管她管得很严,不许这样不许那样,她跟他吵架,气得转身就走。
想起他站在山门口的灯火下,望着她离开的方向。
想起他在巷口那间小破屋里等她,等了一夜,就为了送她一支簪。
想起他说,后来我看你,就是看你。不是任何人的影子。
想起他说,下一世,我们当陌生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