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暗了下去,那个纯黑的头像和简单的“W”仿佛一个深邃的入口,通往一个她从未设想过的未来。
周遭校庆的喧闹声浪重新涌入耳中,鲜明得有些刺耳,反衬得她内心那片巨大的空茫愈加寂静。
程橙还在耳边兴奋地叽叽喳喳,分析着林予冬的举动、穿着、气质,以及这突如其来的“缘分”意味着什么。
江见夏只是含糊地应着,心思早已飘远。
她低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冰冷的屏幕,试图抓住一点真实感。
那句“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
于他,或许是社交辞令,或是一丝模糊的、无法捕捉的既视感;于她,却几乎撼动了整个认知的基座。
她拼命回想,确认高中三年确无交集,那点“眼熟”从何而来?难道真的只是错觉,或是他阅人无数后一种程式化的开场?
心底那份关于失去和惨烈的飘渺隐痛,在此刻显得愈发突兀和毫无来由。
他明明好好地站在这里,前程似锦,气质卓然,与任何不幸的猜测都毫不沾边。
“走吧橙子,”她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疲惫,“有点累了,我们回去吧。”
程橙这才注意到她的异样,关切地问:“夏夏,你没事吧?脸色好像不太好。”
“没事,”江见夏摇摇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可能就是太阳晒的,人也有点多。”
回去的路上,程橙依旧兴致勃勃,计划着如何帮江见夏“把握机会”,甚至开始畅想闺蜜和校园男神可能的发展剧情。
江见夏靠在出租车窗边,看着窗外流过的城市街景,南城熟悉又陌生。
那些高楼,那些街道,似乎与她记忆中的别无二致,却又仿佛蒙着一层极淡的纱,隔阂着一层她无法穿透的薄膜。
林予冬的出现,像一把钥匙,无意间触碰了她内心那把锈迹斑斑的锁,虽然未能开启,却让她清晰地听到了锁芯内部那些晦涩难明的、松动的异响。
接下来的几天,江见夏的生活似乎恢复了之前的节奏。
投简历,偶尔面试,在家看书看电影,打理那盆蔫头耷脑的绿萝。
只是那份笼罩着她的诡异的平静被打破了。
她常常会对着手机出神,点开那个黑色头像的朋友圈——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有。
她犹豫过几次,最终还是没有立刻发出简历。
一种微妙的自尊和难以言状的怯意交织着:她不想让自己显得太过急切,更害怕那份眼熟仅仅止于客套,投去简历便石沉大海,连那一点点特殊的错觉都被打回原形。
就在她几乎要说服自己那只是校庆日的一个小插曲时,手机提示音响起。
是微信,来自那个黑色的头像。
【W】:江小姐,抱歉打扰。上次提到的职位,不知你是否还有兴趣?方便时可以将简历发至这个邮箱:[hr邮箱地址]。我会提前跟HR部门打个招呼。
语气公事公办,得体而疏离。
没有寒暄,没有多余的话。江见夏的心跳却又不争气地加快了。
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半晌,深吸一口气,回复道:【好的,谢谢林先生。我整理一下稍后发您。】
【W】:不客气。期待你的简历。
对话就此终止。
江见夏不再犹豫,立刻打开电脑,将早已准备好的简历仔细检查了一遍,点击发送。
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她感到一阵虚脱般的轻松,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忐忑和期待。
等待回复的日子变得有些煎熬。她试图分散注意力,却总忍不住去想,他收到简历了吗?看了吗?会怎么评价?HR会什么时候联系她?
几天后,她接到了来自林予冬所在公司HR的电话,约她初试。
初试很顺利,HR对她几年的会计经验和稳定的职业履历表示认可。
又过了一周,复试通知来了,面试官是部门经理和一位副总。
复试那天,她特意选了一套剪裁合体的浅灰色西装套裙,化了淡妆,让自己看起来既专业又干练。
公司位于南城新区的CBD,现代化的玻璃幕墙大厦高耸入云。
踏入宽敞明亮的大堂,穿着职业装的人们步履匆匆,空气中弥漫着高效而冷峻的气息。
复试过程比想象中更具挑战。
部门经理问了很多专业细节和实操案例,那位副总则更关注她应对压力和处理复杂人际关系的思路。
江见夏尽力保持着冷静,调动所有专业知识和工作经验应对。
面试结束,她自觉表现尚可,但并非十拿九稳。
她礼貌地告别,走向电梯厅。
电梯门即将合上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进来,感应门再次打开。
站在外面的,正是林予冬。
他显然也没料到会碰到她,微微一怔,随即恢复常态,迈步走了进来。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人。
“面试结束了?”他先开口,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低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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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刚结束。”江见夏点头,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了些握着公文包带子。
“感觉怎么样?”他侧过头看她,目光平静,带着纯粹的职场关怀。
“还好,尽力了。”她回答得谨慎。
“不用紧张,”他似乎看出她的拘谨,语气放缓了些,“李总看着严肃,人很公正。王经理是技术出身,问得细些很正常。”
“谢谢林先生提点。”她低声道谢。
“叫我林予冬就好,或者直接叫林予冬也行。”他淡淡地说,“现在不是正式场合。”
电梯平稳下行,数字不断跳动。
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他身上那股清冽的须后水味道,混合着极淡的、可能是办公室咖啡的香气。
江见夏能感觉到自己的侧脸在他的目光范围内,有些微微发烫。
“简历我看过了,”他忽然又说,“很扎实。之前在XX公司的项目经验,和我们目前正在推进的一个系统优化项目很有共通之处。”
“是吗?”江见夏有些意外,没想到他真的仔细看了。
“嗯。”他颔首,“所以不用担心,你的竞争力很强。”
他的话像一颗定心丸,莫名驱散了她心中大半的不安。
他并没有过多寒暄或提及那莫名其妙的眼熟,只是就事论事地评价她的专业能力,这反而让她觉得更自在,也更被尊重。
“叮”的一声,一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
“我先走了。”林予冬微一点头,率先走了出去,步伐很快,没有回头。
江见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后,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公私有别,界限分明,那天的眼熟和此刻的“提点”似乎都保持在一条清晰的职业线内,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这让她安心,又隐隐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失落。
两天后,她收到了Offer,职位是财务部的高级会计,薪酬福利比她预期的还要好一些。
她没有犹豫太久,便回复邮件接受了Offer。
新工作很快就开始了。
入职流程繁琐而规范,她被领到财务部一个靠窗的工位。
部门里同事大多年轻,氛围忙碌但不算压抑。
带她的导师是那位王经理,果然如林予冬所说,专业严谨,有点不苟言笑,但指点起来毫不藏私。
她适应得很快,努力让自己沉浸在新的工作环境和业务学习中。
日子变得充实起来,朝九晚六,偶尔加班,和同事一起吃午餐,讨论工作琐事。
那份悬浮感在日常的忙碌中被暂时压了下去。
工作场合,她偶尔会遇到林予冬。
他所在的投资发展部在另一层,但有时会来财务部沟通项目预算或者开会。
每次相遇,他都只是客气地点头致意,称呼她“江会计”或“江见夏”,目光平静无波,和对待其他同事并无二致。
有时在电梯里遇到,他也多是看着手机邮件,或者与同行的同事低声交谈,很少主动与她攀谈。
江见夏渐渐放下了那点不切实际的念头。
他于她,是公司高层,是校友,是一个曾经遥远现在依旧隔着层级的存在。
那点熟悉,大概真的只是错觉吧。
她开始专注于自己的工作,努力做出成绩。
转机发生在一个多月后。
公司接了一个重要的并购项目,财务部需要全力配合尽职调查,工作量陡增。
江见夏和几个同事连续加了一周的班,整理海量的历史财务数据。
这天晚上九点多,办公室里只剩下她和一个年轻男同事还在奋战。
男同事负责的部分出了一个难以解释的差异,急得满头大汗。
江见夏做完自己的部分,主动过去帮他核对。
问题有点棘手,涉及几年前的老账目,系统记录和纸质凭证有些对不上。
两人埋头查了快一个小时,还是一筹莫展。
男同事几乎要放弃了,说明天等经理来了再说。
江见夏却拧着一股劲,她不喜欢这种悬而未决的问题。
她重新坐回电脑前,说:“我再看看别的关联科目,会不会是当时分录做错了。”
她又投入地查了半个多小时,眼睛盯着屏幕都快花了,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辅助核算项目里发现了一笔金额相似但摘要模糊的异常记录。
顺藤摸瓜,终于搞清楚了问题所在——是很多年前的一笔跨期费用摊销错误,像一颗埋藏已久的暗雷,在这次彻底清查中被引爆了。
“找到了!是这样!”她长吁一口气,难掩兴奋地叫旁边的同事来看。
男同事凑过来一看,恍然大悟,连声道谢:“夏姐,太感谢了!你真厉害!这都能被你挖出来!不然明天我肯定被骂死!”
解决了难题,两人都轻松起来,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夏姐,我请你吃宵夜吧?真的太谢谢你了!”男同事热情地说。
江见夏笑了笑,刚想婉拒,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