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国库并非无底洞。” 他艰难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贸然加拨款项,恐动摇国本。”
“国本?” 朱翊钧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说不出的悲凉。他蹲下身,把画像摊在张居正面前,指尖点着那个啃树皮的孩子:“张先生你看,这就是国本!等这些孩子都饿死了,你的国库、你的新政、你的军饷,给谁守着?”
画像上的孩子仿佛被他点醒,空洞的眼睛突然有了神采,直勾勾地盯着张居正。那目光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渴求,像株在石缝里挣扎的野草,只想多活一天。
张居正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湖广救灾的日子,那时他也是个热血沸腾的书生,骑着瘦马在灾民中穿梭,把自己的俸禄都换成了粗粮。可现在,他是首辅,是大明的管家,每一笔银子都要掰成八瓣花,容不得半分意气用事。
“老臣…… 老臣这就再加拨十万两。” 他咬着牙说,声音里带着忍痛割肉的决绝。这十万两要从漕运的盈余里挤,意味着下半年的河工款又要拖欠。
“不够。” 朱翊钧站起身,画像被他卷成筒状,狠狠砸在张居正的案上,“传旨,内库拨款五十万两,由锦衣卫直接押送河南!再调通州粮仓的十万石糙米,限三日内运抵开封!”
“陛下!” 张居正猛地抬头,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内库是皇家私产,岂能轻动?通州粮仓的糙米是备着防备蒙古入侵的,动了……”
“蒙古人来了可以打,人饿死了就活不过来了!” 朱翊钧的声音震得窗棂发颤,“朕的私产?这天下都是朕的,百姓饿死了,朕守着堆银子有什么用?”
他走到文书房,一把夺过笔,蘸着朱砂在空白的圣旨上疾书。笔尖划破纸面的声音刺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命骆思恭选百名锦衣卫,即刻启程押送银两粮草。凡克扣、延误者,斩立决!”
鲜红的朱砂像血,滴落在 “斩立决” 三个字上,晕开一朵朵惨烈的花。张居正看着那道圣旨,突然觉得喉咙发紧。他想起三个月前陛下敲打他时说的 “军权如利刃”,此刻才明白,这少年天子不仅会用刀兵,更懂得何时该用雷霆手段拯救苍生。
“陛下圣明。” 他深深躬身,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恭敬。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运筹帷幄的首辅,只是个被陛下的决心震撼的臣子。
朱翊钧没看他,只是把圣旨递给旁边的锦衣卫指挥使:“记住,三日内必须送到。朕在宫门口等着你们的消息。”
“遵旨!” 指挥使单膝跪地,接过圣旨的手微微发颤。他知道这道圣旨的分量 —— 五十万两白银,十万石糙米,还有陛下那句 “斩立决”,足以让沿途的官员闻风丧胆。
銮驾回宫时,朱翊钧没有掀帘。他靠在软榻上,闭上眼睛就能看见画像上的孩子。那些瘦骨嶙峋的身影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啃树皮的声音、饿殍的呻吟、绝望的哭泣…… 像把钝刀子,一下下割着他的心。
“小李子,” 他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惫,“你说,朕是不是太急了?”
小李子正在给銮驾降温的冰盆添冰,闻言愣了愣:“万岁爷是为了百姓好,怎么会急?”
朱翊钧苦笑一声。他知道自己今天的举动近乎任性,动内库、调军粮、派锦衣卫,每一条都不合规矩,都打了张居正的脸。可他不后悔。那些在死亡线上挣扎的百姓,等不起规矩,等不起核算,等不起内阁的层层审批。
“张先生会怨朕吧。” 他轻声说,指尖在轿壁上划出 “民为邦本” 四个字。这是《大学》里的句子,李太后教他写过无数遍,直到今天,他才真正懂得其中的重量。
銮驾驶入午门时,夕阳正把宫墙染成血红色。朱翊钧看见骆思恭带着锦衣卫在宫门口集结,五十辆马车装着沉甸甸的银箱和粮袋,车轮在地上压出深深的辙痕,像条通往生的路。
“告诉骆指挥,” 他对小李子说,“让他亲自押送。告诉河南的百姓,朕不会让他们饿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