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长卿安静地听她说完,没有说“都过去了”,也没有说“别难过”。他只是将手炉往她手边推了推,轻声道:
“紫儿师妹,明日我带你去后山看桃花。”
紫儿抬起眼,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后山的桃花开得很好。”他微笑道,“你该去看看。”
那年初春,后山的桃花开得漫山遍野。
紫儿站在桃林深处,花瓣纷纷扬扬落在她发间、肩头,将她苍白了多年的脸颊映出淡淡的粉色。许长卿在不远处与涂山长老说话,涂山长老的蹲在他脚边,尾巴悠闲地扫过落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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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儿忽然想,如果时光能永远停在这一刻,该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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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儿第一次在许长卿面前崩溃,是她入青山宗的第五年。
那年她十七岁,已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她在幻术一道上展露出惊人的天赋,涂山长老赞她“百年难遇的共情之才”。她交了许多朋友,六师姐李清、七师姐陆弦音,还有山下城镇里那个总是笑眯眯的紫府商团少东家。她甚至开始学习打理产业,偶尔随商队外出历练,在一次次交涉中褪去青涩。
所有人都说,紫儿师妹变了很多。她爱笑了,爱说话了,眉眼间那层挥之不去的阴翳,不知从何时起渐渐淡了。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噩梦从未真正离开。
它们只是潜伏得更深,藏在她以为已经愈合的伤口里,等待一个脆弱的时刻破土而出。
那年初冬,许长卿奉命下山处理一桩邪修作乱的案子,一去便是半月。紫儿像往常一样读书、习剑、处理公务,日子过得平静无波。
许长卿回山那夜,她正独自在院中赏月。
月光很亮,将院角那株老梅的枝影清晰地投在雪地上。她听见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正要起身相迎——
那场已经五年没有发作的梦魇,毫无预兆地吞没了她。
紫儿不记得自己看见了什么。
只记得铺天盖地的血色,无穷无尽的下坠,有什么冰凉黏腻的东西缠上她的脚腕,将她往深渊里拖。她拼命挣扎,想喊叫,喉咙却像被灌满了泥沙。
她听见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唤她的名字。
“紫儿——紫儿——”
她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蜷缩在许长卿怀里。
她不知道他们是怎么从院中回到屋内的。许长卿盘膝坐在榻边,用被子将她裹得严严实实,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另一只手紧紧握着她的手。他的衣襟被她抓得皱成一团,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血痕——那是她在挣扎中不慎划伤的。
而她在他怀里,浑身颤抖如筛糠,泪水无声地浸透了他的衣襟。
“许哥哥……”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辨认不出,“许哥哥,我害怕……”
许长卿没有说话。他只是收紧了环抱她的手臂,将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
那一夜他没有离开。
紫儿不敢闭眼。只要阖上眼帘,那片血色便会再次涌来。她睁着眼睛,盯着窗纸上模糊的月光,每一根神经都绷得像拉满的弓弦。许长卿就坐在她身边,不问她看见了什么,不催她入睡,只是安静地陪着她,在她每一次因恐惧而颤抖时,轻轻握紧她的手。
第二天夜里,梦魇再次来袭。
第三天夜里,又是如此。
紫儿彻底崩溃了。
她扑进许长卿怀里,将十七年来所有的恐惧、委屈、孤独,全化作破碎的哭腔倾泻而出。她说她梦见父母死去的那一夜,梦见自己被无数只手拖入深渊,梦见自己变成母亲口中“那样的人”——祸乱苍生、为祸人间的魔女。
“我会不会有一天真的变成那样?”她抓着他的衣襟,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许哥哥,我好怕……我不想害人,我不想变成怪物……”
许长卿拥着她,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
“你不是怪物。”
“紫儿,你听好。”他将她从怀里扶起,用指腹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注视着那双盛满恐惧与脆弱的紫色眼眸,“你的命格是什么,前世是什么,注定成为什么——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选择成为什么。”
“你是紫儿。是喜欢吃甜食、讨厌下雨天、练剑时会不自觉咬嘴唇的紫儿。你会因为后山桃花开了而高兴,会因为同门受伤而难过,会在街上看见流浪的小动物时,悄悄在墙根放一碗水。”
“这样的你,永远不会变成怪物。”
紫儿怔怔地望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