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儿望着他,眼眶渐渐泛红。
“许长卿。”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你怎么不早说?”
许长卿望着她,轻轻叹了口气。
“怕吓跑你。”他说,“你那么小就没了娘,父亲又忙,身边没几个真心待你的人。我怕说了,你不敢信;你信了,又怕辜负。”
“更怕你是因为感激才答应我。”
他的声音很轻,像湖面上掠过的风。
“我想要的是你喜欢我。”他说,“不是感激,不是依赖,不是这世上只有我对你好所以只能选我。”
“是你真正看见我,然后选择我。”
紫儿的泪水终于滑落。
她望着他,望着这个陪伴她十四年、从江南到青山、从青山到天下、从她六岁到她十七岁的男人。
原来他一直在等。
等她长大,等她看清自己的心,等她从“被爱”中学会“去爱”。
等她真正看见他。
“许长卿。”她哽咽着唤他。
“嗯。”
“我看见你了。”
她握住他的手,将他的掌心贴在自己心口。
“我看见了。”
许长卿望着她。
他望着她泪流满面的脸,望着她眼底那片澄澈的、不再躲闪的紫色。他望了很久很久,久到夕阳沉入湖底,久到第一颗星辰亮起。
然后他将她拥入怀中。
“好。”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压抑了十四年的、终于可以释放的温柔。
“你看见我了。”
他们在须弥海畔住了下来。
没有医者要寻,没有药方要试,没有前路要走。他们只是在这片静谧的湖水边,搭建了一间小小的木屋,当了最普通的凡人。
许长卿每日早起,去雪山脚下采撷野果、猎取猎物。紫儿留在木屋里,打扫庭院,晾晒衣裳,将那盆养了三年的兰草摆在窗台上晒太阳。
她学会了做饭。
第一顿饭烧糊了锅,第二顿饭盐放多了,第三顿饭终于勉强能入口。许长卿将她做的饭菜吃得一粒不剩,眉眼弯弯地夸她“手艺见长”。
她学会了缝补衣裳。
她将他被荆棘勾破的外衫洗得干干净净,一针一线缝好破洞。针脚歪歪扭扭,她拆了缝,缝了拆,拆了三遍才勉强满意。
她学会了等待。
从前都是他等她。等她长大,等她看清自己的心,等她走到他面前。现在换她等他——等他采撷归来,等他踏着晚霞推门而入,等他将野果塞进她手心、笑着说“今天运气好,遇着一窝野兔”。
须弥海的春天很短,夏天凉爽,秋天漫长,冬天很冷。
那年冬天格外寒冷。湖面结了厚厚的冰层,雪山覆了更深的素白,连终年不散的云海都凝滞在半山腰,像一床沉重的棉被。
紫儿的身体在变差。
她自己知道。从入冬开始,她的灵力就在缓慢流失。从前能轻松施展的幻术,现在需要凝神许久;从前能步行三十里山路不歇,现在走不出三里便气喘吁吁。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眼底的青黑越来越深,连那对深紫色的眸子,都渐渐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暗沉。
命格反噬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许长卿从不在她面前提这件事。
他只是将木屋的地龙烧得更暖,将她窗台上的兰草挪到更明亮的位置,在她熟睡后悄悄探她的灵脉,然后一个人坐在门廊上,望着漫天鹅毛大雪,坐到天明。
紫儿都知道。
她只是不说。
---
须弥海的春天来了。
那天,许长卿牵着她来到湖边。夕阳将湖面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远处雪山的倒影在水中轻轻摇晃。
“紫儿。”他唤她。
“嗯。”
“我们成亲吧。”
紫儿转过头,望着他。
他的眉眼依然温和,像她六岁初见时那样,像这十四年来的每一天那样。只是他眼底多了一些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悲伤,不是恐惧,不是不甘。
是平静。
像跋涉了万水千山的旅人,终于望见终点的那盏灯火。
紫儿望着他,轻轻弯起唇角。
“好。”她说。
他们没有操办婚礼。
没有凤冠霞帔,没有八抬大轿,没有满堂宾客与震耳欲聋的锣鼓喧天。紫儿换上她唯一一件还算体面的藕荷色春衫,许长卿在木屋门框上系了两条红绸。
证婚人是须弥海。
是终年不化的雪山,亘古不散的云海,清澈如镜的海水,还有那对化作湖底相依石子的远古恋人。
许长卿握着紫儿的手,一字一句:
“我许长卿,愿娶紫儿为妻。此生此世,不论顺逆,不论生死,不离不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