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送我走吧

紫儿望着他。

她想起六岁那年,枇杷树下,她问:你会一直在这里吗?

他没有回答。

十四年后,他终于给了她答案。

“我紫儿,愿嫁许长卿为妻。”她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顿,“此生此世,不论顺逆,不论生死,不离不弃。”

夕阳沉入湖底,天边燃起绚烂的晚霞。

小主,

许长卿低下头,在她额间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紫儿闭上眼睛。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还是紫府老宅里那个孤独的小姑娘,每晚被噩梦惊醒,抱着被子在床角发抖。有个少年在她床头点亮一盏琉璃灯,灯火透过灯罩,在墙壁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有它们陪着你,不怕。”他说。

如今十四年过去了,那盏灯早已燃尽了灯油。

可那个点灯的人,还在她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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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亲后的日子,与从前并无太大分别。

许长卿依然每日早起,去雪山脚下采撷野果;紫儿依然留在木屋里,做饭、洗衣、侍弄那盆养了四年的兰草。

只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从前她唤他“许长卿”,现在她唤他“夫君”。

从前她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想的是“他什么时候回来”。现在她想的是“他回来后,我要告诉他今天兰草开了新叶”。

从前她习惯被他照顾,现在她学着照顾他。

她为他缝制了一件新衣。用的是她从江南带来的布料,藕荷色的底,绣着淡紫色的藤萝花。她的绣工依然拙劣,针脚歪歪扭扭,藤萝花绣得像一串圆滚滚的葡萄。

许长卿穿上那件新衣,站在水缸边照了又照,眉眼弯弯地夸她“手艺见长”。

紫儿抿着唇笑。

她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该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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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过去了,秋天过去了,冬天又要来了。

紫儿的身体越来越差。

她开始咳血。

第一次咳血那夜,她躲在木屋外,将染血的手帕埋进雪堆里。她以为自己做得足够隐蔽,可回头时,许长卿就站在门廊下,望着她。

他的脸色很平静。

平静得像须弥海结了冰的湖面,将所有汹涌的暗流都封在冰层之下。

他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他的手也冰凉。

“紫儿。”他唤她。

“嗯。”

“你怕吗?”

紫儿望着他。

她怕吗?

她怕死,怕再也看不见这片澄澈的湖水,怕再也闻不到窗台上兰草的清香,怕再也不能在他踏着晚霞归来时,为他端上热好的饭菜。

可她最怕的,是留他一个人。

“不怕。”她说,“有你在,我不怕。”

许长卿望着她。

他望了很久很久,久到雪停了,云散了,月亮从云层后露出脸来。

然后他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她的额间。

“紫儿。”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拂过湖面,“我好想和你过一辈子。”

紫儿的眼眶倏地红了。

这是十四年来,她第一次听见他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不是温和的,不是克制的,不是将所有情绪都敛在眼底的。

是将所有防线都卸下后,露出那颗柔软而脆弱的心。

“我好想和你一起变老。”他说,“看你头发白了,牙齿掉了,走不动路了,还是坐在门廊下等我回家。”

“我想和你生儿育女,教他们读书认字,告诉他们娘亲年轻时是个多厉害的女修。”

“我想等我们都很老很老的时候,还牵着手来须弥海边散步,告诉那对化作石子的恋人:我们也做到了。”

他的声音哽住了。

紫儿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

她握住他的手,将他的掌心贴在自己心口。

“许长卿。”她轻声唤他。

他抬起眼。

“我许你下辈子。”她说,“下辈子,我还做你的妻子。”

“下下辈子也是。”

“生生世世都是。”

许长卿望着她。

他望着她泪流满面的脸,望着她眼底那片坚定的、不再躲闪的紫色。他望了很久很久,久到月亮沉入湖底,久到天边泛起鱼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