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苏酥只能小声祈祷

然后她看到紫儿的表情变了。

紫儿的眼睛忽然瞪得很大,瞳孔剧烈收缩,整个人从石凳上滑落,蜷缩在雪地里。她的嘴唇在颤抖,身体在发抖,像一只被冻僵的鸟。

苏酥翻过矮墙,跑过去。

“紫儿师姐!”

紫儿没有回应。她的眼睛睁着,可是瞳孔里什么都没有,像是在看着一个苏酥看不到的世界。她的嘴唇一张一合,像在说着什么,可是声音太小了,苏酥听不清。

苏酥蹲在紫儿身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想把紫儿扶起来,可是紫儿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她想叫人来,可是她一张嘴,发现自己喊不出声音。

她只是蹲在那里,看着紫儿在雪地里发抖。

许长卿是后半夜回来的。

苏酥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他从山道上跑上来,衣袍上还沾着赶路时的风霜,头发散乱,脸色苍白。他跑到院中,看到蜷缩在雪地里的紫儿,蹲下来,一把将她抱进怀里。

“紫儿——紫儿——”

紫儿在他的怀里发抖。她的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襟,像溺水的人攥着最后一根浮木。

许长卿抱着她,抱了三天三夜。

苏酥蹲在院门外的台阶上,蹲了三天三夜。

她听到里面传出来的声音。许长卿在低声说着什么,紫儿在哭,在尖叫,在说“许哥哥我害怕”。许长卿一遍一遍地说“我在,我在”,一遍一遍地说“你不是怪物”。

苏酥蹲在门外,听着这些。

她听到第三天夜里,紫儿的哭声忽然停了。然后是很长很长的寂静。然后是许长卿的声音,很轻很轻,像一片叶子落进水里。

“会的。只要我还在,就会一直陪着你。”

苏酥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浑身一震。

她想起第一世的时候,许长卿在灭绝令颁布前对她说“苏酥,乖”。她想起第二世的时候,许长卿在病榻前对她说“我不在了,你也要好好的”。

可是她从来没听许长卿对她说过“我会一直陪着你”。

从来没有。

苏酥蹲在门外,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

她的肩膀在发抖。

她告诉自己,不要哭。师兄在陪紫儿师姐,这是好事。紫儿师姐的噩梦好了,这是好事。她应该高兴。

可是她高兴不起来。

她只是蹲在那里,蹲在门外,听着里面许长卿的呼吸声和紫儿渐渐平稳的心跳声。她听着那盏灯亮了一整夜,听着窗纸上的影子从两个紧贴的人变成两个并排坐着的人,再变成许长卿一个人坐在榻边守着紫儿入睡的身影。

她蹲在门外,蹲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掌事府的门开了。许长卿走出来,看到苏酥蹲在台阶上,愣了一下。

“苏酥?你一直在这里?”

苏酥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脸色很苍白,眼睛下面一片青黑,嘴唇干裂。他的衣袍被紫儿攥得皱巴巴的,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血痕。

“师兄。”苏酥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紫儿师姐好些了吗?”

许长卿点点头。“好多了。”

苏酥站起来。她走到许长卿面前,拉起他的手,看着那道血痕。血痕不深,但很长,从虎口一直划到手腕。

“我去找药。”

“不用。”许长卿把手抽回来,笑了笑,“小伤。”

苏酥看着他。她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疲惫的眼睛,看着他手背上那道因为她永远无法理解的原因而留下的伤痕。

“师兄,”她说,“你是不是很累?”

许长卿愣了一下。

“我不累。”他说。

苏酥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还是空空的,像一间打扫得很干净的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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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骗人。”苏酥说。

许长卿没有说话。他只是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傻兔子。回去睡觉。”

苏酥点点头,转身走了。她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许长卿站在院门口,背对着她,看着紫儿的房间。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苏酥看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了。

——

第五年到第十年,日子像流水一样淌过去了。

紫儿变了很多。她不再是那个瘦瘦小小的、怕人的女孩了。她长高了,漂亮了,修为精进了,幻术一道的天赋让涂山长老赞不绝口。她交了很多朋友,李清、陆弦音,还有山下镇子里的人。她爱笑了,爱说话了,走在青山宗里像一道明亮的风景。

可是许长卿,却在一点一点地变得安静。

苏酥最先注意到的,是他说话的方式变了。以前许长卿说话,虽然也是温温的、稳稳的,但总带着一股子活气。他会开玩笑,会在师弟师妹们犯错的时候叹口气说“你们呀”,会在处理公文的间隙抬起头跟苏酥聊几句闲天。

现在他不这样了。他说话越来越简短,语气越来越平。“好。”“可以。”“我知道了。”他的笑容还是有的,但那笑容像是刻在脸上的面具,好看是好看,就是不透光。

苏酥蹲在掌事府门口,看着他。

她发现许长卿有时候会在处理公务的间隙里出神。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某一个方向,很远很远的,像在看什么她看不到的东西。苏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不到任何特别的东西。有时候是远处的山头,有时候是天上的云,有时候只是一片空白的天空。

他看的方向不再是涂山长老那边了。

苏酥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有一天,她终于忍不住问了。

“师兄,你在看什么?”

许长卿回过神来,看了她一眼。“没什么。”

“可是你一直在看。”

许长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苏酥,你知道吗,有些事情,看着比做起来容易。”

苏酥不懂。她歪着头,长长的兔耳朵晃了晃。

“什么意思?”

许长卿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继续处理公文。苏酥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长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的影子。

她忽然觉得,许长卿在做什么很辛苦的事情。很辛苦很辛苦的事情,辛苦到他连笑一笑的力气都没剩下多少了。

——

第七年,苏酥做了一件她以前从来不敢做的事。

那天是中秋节,青山宗上办了一场小宴。各殿的师弟师妹们都来了,紫儿和陆弦音坐在一起,李清坐在她们旁边,师尊冷千秋坐在上首。许长卿坐在苏酥对面,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喝着酒。

宴散后,苏酥在掌事府门口等到了许长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