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很亮,照在两个人身上。苏酥抬起头,看着许长卿,看着他被月光洗过的眉眼。
“师兄。”她说。
“嗯。”
“师兄,”苏酥深吸了一口气,“我……”
她停住了。
许长卿看着她,等着她说下去。
苏酥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她想说“我喜欢你”,她想说“我从第一世就喜欢你了”,她想说“你能不能看看我,不要再看别人了”。
可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看到许长卿的眼睛了。那双空空的眼睛。那双像打扫得很干净的屋子一样的眼睛。
她忽然明白了。那间屋子里不是没有人住。是住过人,然后人走了,屋子打扫干净了,再也住不进别人了。
他不是不爱了。
他是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爱上,用完了,就什么都没剩下了。
“苏酥?”许长卿轻声叫她。
苏酥摇摇头。“没什么。”她说,“师兄,中秋节快乐。”
许长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还是很好看的,但苏酥看着,只觉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碾过一样,疼得喘不过气来。
“中秋节快乐。”他说。
苏酥转身走了。她走回自己的洞府,推开门,走进去,关上门。她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她把那支紫色的绢花从匣子里取出来,握在手里。
花很旧了。旧得花瓣都毛了,颜色都褪了。可是她舍不得扔。
她握着花,坐在黑暗里,坐了一整夜。
——
第十年,正邪之战爆发。
许长卿率弟子出征那日,苏酥站在渡口的人群里。她看着许长卿登上飞天梭,看着他站在船头,青色的道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没有回头看。
紫儿站在苏酥旁边,手里攥着什么东西。苏酥用余光看到,那是一枚护身符,用旧布料缝的,针脚歪歪扭扭的,但很密很密。
紫儿将护身符塞进了飞天梭出发前最后一个递给许长卿的行囊里。
许长卿没有看到。
飞天梭升空了,银白色的舟船渐渐化为天边一个光点。紫儿仰着头看,眼眶红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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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酥也仰着头看。
她没有东西可以塞进行囊。她什么都没准备。她只知道许长卿要走了,可是她不知道他要去多久,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不知道他回来的时候会不会还是现在的样子。
她只是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天边那个越来越小的光点。
飞天梭消失了。
苏酥低下头,看到自己的手在发抖。
——
第十年到第十三年,战争的消息不断传回青山宗。
苏酥不懂那些战报在说什么。她只知道每次有消息传来,掌事府里的气氛就会变一次。有时候是好消息,大家松一口气。有时候是坏消息,大家沉默很久。
许长卿不在的这些日子,苏酥每天还是去掌事府。她坐在许长卿以前坐的那把椅子上,帮他整理公文,打扫灰尘,给窗台上的兰草浇水。
兰草长得很好。叶子绿油油的,在阳光下泛着光。苏酥每天浇水的时候,都会蹲下来,摸一摸兰草的叶子。
“你也要好好的。”她对兰草说。
兰草不会回答。但苏酥觉得,它好像在听。
——
第十三年秋天,苏酥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灰蒙蒙的荒原上,脚下是焦黑的土地,天上是血红色的云。远处有一座倒塌的神殿,废墟里站着一个人。
是许长卿。
他背对着她,站在废墟中央。他的衣袍破破烂烂的,头发散乱,手里握着一柄剑。
苏酥想跑过去,想叫他,想拉住他的手。可是她的脚像被钉在地上,一步都迈不动。
她看到许长卿面前站着另一个人。
是紫儿。
可是紫儿变了。她的头发变成了紫色,眼睛变成了深渊般的紫色,周身缠绕着漆黑的魔纹。她站在尸山血海中央,裙裾边跪满了扭曲的怨魂。
“许长卿。”紫儿开口了,声音陌生而冰冷,“你放弃我了?”
许长卿没有说话。
“这一世是我用来试错的。”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我失策了。堕入无间的你,根本交流不了。”
苏酥看到许长卿从袖中取出一支簪。紫玉簪。簪头的紫藤花苞含苞待放,边缘有经年累月的磨痕。
他把簪子放在一块石头上。
然后他拔出了剑。
苏酥想喊。她拼命想喊“不要”,可是喉咙像被灌满了泥沙,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她看到许长卿把剑横在了自己颈间。
她看到紫儿扑上去。
她看到剑光掠过。
她看到血。
苏酥醒了。
她从榻上滚下来,浑身冷汗,心跳得像要从胸口蹦出来。她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眼前还残留着梦里的画面——许长卿倒下去,紫儿跪在他身边,血溅在紫儿的手背上。
她爬起来,跑出了洞府。
天还没亮,山路上黑漆漆的。苏酥光着脚跑过石阶,跑到掌事府门口,推开门。
掌事府里空空的。案牍上摊着她昨天整理好的公文,窗台上的兰草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立着。
没有人。
苏酥蹲在掌事府门口,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
“师兄。”她小声说,“你不要死。”
没有人回答。